父辈的“乡党情愫”——从冯友蘭先生的一封信说起

                     张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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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着一封冯友蘭先生给先父的信。两人三十年交往,几多书信往还,白云苍狗,迭经变故,仅得此孑遗幸存。
录如下:
 
长弓学兄:前见报载兄已脱险至豫,甚慰。近奉来书及《河南学报》均收到。惟目前自 北平寄来之抽印本则未接到。弟近状如恒,惟昆明物价日涨,同人生活多不能维持,殊可虑耳。顺颂
             近安
                 弟 冯友蘭启   十一月廿五日
 
先生这封信写于19421125,时任昆明西南联大哲学系主任兼文学院长。父亲原在燕京大学国文系任教。1941127珍珠港事变突发,驻北平日军进占燕园,查封燕大,抓捕囚禁部分师生。“九一八事变”后,国难日深,父亲为“灌输青年向上的思想与焕发的精神”,期能“有益于危难临头的国家”,曾编选出版《先民浩气诗选注》一书(19377月,南京正中书局);课上课下每以坚守民族节操勉励青年学生,此时亦不免被敌伪搜寻。遂于1942年春化装商人,逃离北平,南渡黄河至豫。嗣后来到嵩县山区,被流亡中的河南大学聘为国文系副教授。“脱险至豫”即指此事。初在燕大、继在河大,父亲均开<文学导言>课。所撰讲义,往往先以分篇论文形式,在北平相关学刊及《河南(大学)学报》发表(后于194612月结集为《文学新论》,由世界书局出版)。随时将所撰致送冯先生,是多年的习惯,兼有“请益”并“汇报”之意。此信所说1941年从北平寄出的学刊“抽印本”、1942年从嵩县寄出的《河南学报》,当是这类论文。
先生是著名的哲学家,同先父学业本不交集;又年长先父整十岁。然而,先父敬仰师事先生,先生也提携引领先父,数十年师(生)友情谊,澹泊而淳厚,其间“奥秘”,盖为“乡党情愫”。先父是新野人氏,冯先生是唐河人氏,两县于南阳盆地东南相毗邻;先父故里新甸镇同冯先生故里祁仪镇,恰又隔唐河相望,相距仅数十公里。南阳地区,是荆楚文明与河洛文明接合部,自古文脉绵长,风物昌明,多元共融;民俗尤重耕读传家。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不知从哪一年起,模仿四川眉山著名“人文家族”——“三苏一小妹”的誉称,南阳亦出现“三冯一小妹”誉称,在乡里间传开。“三冯”,指冯父台异公(前清进士)及友蘭、景蘭(地质学家)兄弟;“小妹”,指沅君(作家、学者)。“三冯一妹”一时成为南阳地区少长学子景仰追慕的标志性“乡党人物”;我自孩提时,屡从父母口中听熟了这誉称,初不解其意,但觉得有趣。
母亲曾经说,她初始迷恋沅君,十六七岁时读淦女士小说集《卷葹》,感动得热泪奔涌,后来知道作者是沅君。父亲也爱沅君小说,自己同时也写小说;心仪友蘭先生却更早几年,是在信阳省立第三师范读书时。父亲是农家子弟,痛恨社会黑暗。偶而读到冯先生的刊物《心声》,推介新思潮,颇感受用。1924年春,已经念到三年级,却带头闹学潮被开除,怕父亲责骂,不敢回乡,只身流亡开封。就在这年秋,哥伦比亚大学新科哲学博士冯先生回到开封,执教中州大学。此时刚考取省立一师插班新生的父亲闻讯大喜,唐突往访,自报家门。一位洋博士、一位土学子,偶然晤面,居然是“南阳乡党”!“亲不亲,故乡人”,相谈甚欢。此后,直至父亲辞世,“小乡党”礼敬“长乡党”,“长乡党”关注“小乡党”,谊缘持续了三十载。这年,父亲十九岁,冯先生二十九岁。
1927年末,母亲违抗其父命,自主与父亲结婚,情节颇类《卷葹》。新婚未久,共同决定:母亲自河南大学国文系二年级退学,谋职小学教师,供给父亲去北平求学深造。其时冯先生已在北平燕大执教,遂致函冯先生相商,先生甚表支持。“就报考燕大吧。”父亲做出选择。1929年秋,父亲以中师学历考取燕大国学所。其时冯先生已离开燕大,改聘清华。父母颇疑冯先生或向燕大有所推荐,但无凭据,不得而知。入学燕园,毗邻清华,真是奇缘难逢:等于来到冯先生身边!在就读燕园一年间,宅居“圆明园南墙下”的父亲,不时前趋清华问安,或请益治学之道,或报告研习心得,亲聆先生教诲。最难忘1930那年春节,母亲从开封来,陪同父亲一起探望先生。“还特意给先生捎去两瓶开封小磨香油呢。”先母回忆说。这一年初秋,父亲辞别燕园,赴岭南大学研修。此后同先生虽书信往还如常,却再也没有频密亲近的机会了。
据母亲回忆,此后二十多年间,师友二人仅见过三次面。1932年,执教于安阳高中的父亲,为撰写《中国文学史新编》,趁春节放寒假,赴北平收集资料。他顺便去清华园看望先生,请益《新编》体例,并获赠先生新作《中国哲学史》(上卷)。1948927,先生在南京出席院士会议后专程赴苏州,看望自开封暂迁至此的河大师生乡亲;29日晨,先生应邀到三元坊河大文学院做学术演讲,父亲参与接待,陪同数小时而已。1954年初,父亲为工作拟有调动而赴京,再次顺便探访先生。其时父亲已罹患重病,这次清华之会遂成最后一聚。
回味二位父辈一生交往,觉得同寻常人伦情谊颇有不同:两人学思常有交流,却未必深作探讨;著作每或互赠,又不必期待评骘;虽具乡缘之亲,始终鲜生功利之念。所以会如此,或许因为两人的术业专攻不同;然而又感到其间情状,颇同一般“乡党”亲情有些相悖。值此困惑之间,偶然念及冯先生每倡“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新原人·自序》)——以自期许,于是壑然顿悟:吾华数千年以农立国,固华人多不免“地缘乡党”情结;然而扰攘天下,芸芸众生,毕竟情致分文野,襟怀有高下;华夏人间习见的“乡党情愫”之所以异趣,道理正在于此。
                                                                                         20137
 
 
本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13年8月19日B3版,略有改动。                             

2013-09-20 20:14:05
    
责任编辑:陈丽萍    
 
  •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唐史学科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