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鹘佛教对印度英雄史诗《罗摩衍那》的借用

                     杨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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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研究院民族宗教文化研究所)

 

          原刊《佛教神话研究:文本、图像、传说与历史》,上海中西书局有限公司,2013年,第103~113

 

回鹘是今天维吾尔族、裕固族的共同祖先,文明昌盛,佛教文化发达。由于长期受汉文化影响,回鹘佛教从佛经的翻译与流传,到佛教术语的使用,以及信仰特点等,都直接借自中原而非印度,故从总体上说,回鹘佛教属于汉传佛教系统,可谓汉传佛教在西域的一种翻版。但也有例外,如本文所述回鹘教对印度英雄史诗《罗摩衍那》的摄取与借用就是典型例证。

《罗摩衍那》是印度两大英雄史诗之一,在印度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千百年来,这一史诗被不断地翻译、改写、传唱,不仅以多种形式、多种语言在南亚次大陆得到广泛传播,而且还被译为多种语文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季羡林先生曾撰文论述《罗摩衍那》在中国境内的传播与影响,其中引据极为丰富,涉及梵文、巴利文、汉文、傣文、藏文、蒙古文、于阗文和吐火罗文等多种语文的文献,惟回鹘文阙如。[] 20022004年,笔者在北京大学东方学研究院做博士后研究,季老即鼓励笔者对回鹘文《罗摩衍那》进行研究。今季老驾鹤西去,谨以此狗尾续貂之作,表示对季老深切的怀念。

现知的回鹘文《罗摩衍那》写本有二件:其一,卷子式,存残片1叶,面积30×95厘米。正面为回鹘文佛教徒忏悔文,[] 背面卷轴下半部有用草体回鹘文书写的罗摩故事,在文字前(只在背面)划有粗黑线条,正文就写在线条之间。该写卷系德国第二次吐鲁番考察队于吐鲁番西交河故城所获,存文字34行,编号为Mainz 734bT II Y 47)。其二,写本残片1叶,存文字14行,编号为U 1000T III 86-64),系德国第三次吐鲁番考察队于吐鲁番某地所得二者现藏柏林德国国家图书馆,均由德国学者茨默刊布。[] 此外,在敦煌出土的回鹘文佛教诗集中,也有与《罗摩衍那》相关的内容。但这些弥足珍贵的文献,长期未能引起我国学术界的关注。现以保存较好,内容较为丰富的第一件写本为例来探讨回鹘文罗摩故事的特色。

一、原文转写

1. y-a qutluγ bolzun ymä öng

2. -rä ärtmiš arami tonga-nïng

3. amraq qunčuyï siza xatun-uγ

4. tašagirvi on bašlïγ yäk qunup

5. almïš ol uγurqa ärmi tonga

6. atïγ-lïγ bïčïn-lïγ tük tümän

7. suu-luγ qurvaγ-lïγ birlä barïp

8. taγaγ ïšïγ titrätü ï

9. ïγačïγ ïrγagu säkiz tümän bärä

10. täring otuz iki tümän bärä

11. king yitinč-siz yitiz taluy ögüz ičint

12. -ä nantasuntu atlγ köprüg yaratïp

13. ïntïn yoγuč käčip xulumi bïčïn

14. altamaqï üzä lankuri balïq-qaγ

15. örtäp ärmi to[ng]a-nïng alpatmaqï

16. üzä tašagirvi on bašlïγ yäkig

17. ölülüp amraq qunčuy-ï siza xatunuγ

18. alïp üstünki uluγ küč-lüg tngri-lär

19. altïn-qï qutluγ buyan-lïγ yalnguq-lar

20. birlä sävišip bo künki kün üzä

21. uluγ ögrünč sävinč qïlšmïš-lar

22. bo muntaγ söki qutluγ-lar osaqï

23. bilgä-lär yaratu yarlïqmïš yangï yïl

24. bašï ram yangï kün bolsar sizlär-ni

25. täg upasi-lar bizni täg t[inta]r-larï[n]

26. -ga buš’u kösünč tutup inč-kä

27. yükünč yükünmäk bizni täg dintar

28. -lar yänä sizlär-ni täg upasi

29. -larïnga qut buyan ažmaq čoγ

30. yalïn üzdämäk at mangal qïlmaq

31. ädgü alqïš alqamaq törü tururu qotu

32. yrlïqamiš-laranïn bo yangï künüg

33. ram tip at üzä atam//u yrlïqamïš-larymä söki qut

34. -luγ-lar asaqï bilgä-lär

 

二、汉译文:

 

哦!让我们祝福[下列的事情]吧!(1行)

在很久以前,十头魔王劫走了英雄罗摩的妻子悉多可敦(Sītā Xatun);(15行)就在那时,英雄罗摩率领由数千只熊罴和猴子组成的大军出发了,(57行)它们的行进使群山摇动,高原震颤,树木摇曳;在八万里深,三万二千里宽,碧波万倾的海洋里,他建造了一座大桥,名唤那罗桥(Nantasuntu<梵语Nalasetu),使之通往天堂的彼岸;(813行)圣猴哈奴曼巧用计谋,将楞伽城葬入火海;1315行)英雄罗摩以其英勇的行为杀死了十头魔王,夺回了他挚爱的妻子悉多可敦。1518

上天伟大,至尊无尚的众神以及凡间赐福和功德无量的凡人欢乐无比,并在今天带来了无比的愉悦……1820行)

与新年伊始以及新的一天ram有关的,过去的尊者及年长的智者正是以这一天为起点建立了[如下]法令并将颁布实施:我们这些优婆塞随时做好准备,以宝藏布施僧人,并[恭顺地]赐予我们尊严;僧人如我们者,应赐福优婆塞,使其福祉和功德广泛传播,泽被人间,积德于世,声名远扬,功垂千秋!2232行)

因此他们屈驾,将新日命名为“ram”(?)3233

过去的尊者和年长的智者……3334

 

三、罗摩故事在回鹘中的传播与佛教化

 

这里所述的写本残卷虽仅有34行文字,但涉猎的内容却甚广。前18行非常简单地概述了印度传说中的罗摩故事,后16行则为其它一些不同的内容。整个回鹘文罗摩故事写卷,依其内容,大致可划分为以下几个层次:

一、对原先的罗摩故事进行总结。

1. 十头魔王劫走了罗摩所钟爱的妻子悉多;

2. 罗摩率领由猴子与熊罴组成的大军,出征营救悉多;

3. 为了跨越浩瀚的海洋,罗摩下令建造长桥;

4. 圣猴哈奴曼使用计谋,纵火焚毁了楞伽城;

5. 罗摩以其英勇的气魄杀死了十头魔王,夺回悉多。

二、对罗摩的英雄行为,神人同感欣悦。

三、过去的智者为了新年而制定了下列的法令:普通教徒应对僧人进行施舍,僧人应给予普通教徒以精神享受。

四、阐述新年(及第一个月?)为何被称为ram的理由[]

在尚未刊布的T III 86-64U 1000)号回鹘文写本中,逐一列举了《罗摩衍那·战斗篇》中出现正反两方面的主要人物,并简单地描述了罗摩及其弟罗什曼那等英雄杀死敌人——十头魔王及其弟鸠槃羯叻拿、子因陀罗耆、杜姆罗伽耶——的过程,如残卷背部第614行对这一内容是这样叙述的:

 

6. [öl]üm yaγï bo munï täg yavlaq olmängilig

7. [sävi]gligig qarïγ y[igiti]g küčlügüg küčsüz

8. [üg]tig yalnguquγ ärklig bäg-lärig buši

9. [qilt]γučï bayïγ čïγayïγadïrtlamadïn

10. [bi]r täg alqu tïnlγlarïγ ölürdäči ol¨l

11. ölüm yaγï rami likšamani-da ulatï tonga

12. [l]arïγ dašagirvi kumbankrmi intrači¨dumrakši

13. da ulatï küčlüg yäklärig barča ölüm

14. yaγï qalïsïz ölürdi

这名死敌(指十头魔王——译者按)顽劣至极,荼毒生灵,将那些已故去的可爱的先人,[不管]年老的和年轻的,强壮的和羸弱的,及[那些]……的人们,不管是向善爱施的权贵,还是富人与穷人,所有的生命他都毫无区别地予以毁灭。罗摩(Rami<梵语Rāma、罗什曼那(Likšamani<梵语Laksmana等英雄,将死敌——强壮的恶魔,如十头魔王(Dašagirvi<梵语Daśagrī-va、鸠羯叻拿(Kumbankr- mi<梵语Kumbhakarna、因陀罗耆(Intrači<梵语Indrajit)、杜姆罗伽耶(Dumrakši<梵语Dhūmrāksa)等等,一个不剩,悉数予以歼灭。[]

 

《罗摩衍那》共分为七篇,依次为《童年篇》、《阿逾陀篇》、《森林篇》、《猴国篇》、《美妙篇》、《战斗篇》及《后篇》。全诗篇幅巨大,旧的本子约有三万四千颂(颂是三十二音的诗节),现在的精校本仍然为七篇,却已经缩短为18755颂。这里的回鹘文文献,前18行反映的就是罗摩攻取楞伽城解救悉多的这部分内容。

《罗摩衍那》在印度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遗憾的是,由于各种原因,《罗摩衍那》一直未被译入汉文,惟其名称在中土译经中有所出现,如陈代真谛译《婆薮槃豆法师传》即称:

 

法师托迹为狂痴人,往罽宾国。恒在大集中听法,而威仪乖失,言笑舛异。有时于集中论毗婆沙义,乃问《罗摩延传》,众人轻之。[]

 

马鸣菩萨所造,由后秦鸠摩罗什翻译的《大庄严论经》卷第五亦曰:

 

时聚落中多诸侯罗门,有亲近者为聚落主说《罗摩延书》,又《婆罗他书》,说阵战死者,命终生天。[]

 

这里的《罗摩延传》、《罗摩延书》,无疑指的都是本文所谓的罗摩故事。玄奘译《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四十六中更进一步标明了该书的主线:

 

如《逻摩衍拏书》有一万二千颂,唯明二事:一明逻伐(罗波那)将私多(悉多)去;二明逻摩将私多还。” []

 

如果将《六度集经》中的《国王本生》和《杂宝藏经》中的《十奢王缘》合并起来看,其故事情节即差不多相当于《罗摩衍那》的提要。[] 所以说,尽管中土无《罗摩衍那》之汉译本,但相关故事在中原地区应有所流传并产生过一定影响。《罗摩衍那》中的圣猴哈奴曼,神变奋迅,威力巨大,与明代吴承恩著《西游记》中能腾云驾雾,变化多端的孙悟空形象颇多近似之处,陈寅恪先生通过对孙悟空故事演变过程的论述,指出孙行者大闹天宫的故事,实出《贤愚经》卷十三《顶生于象品》;猿猴故事则直接受到了《罗摩衍那》第六篇《美妙篇》中工巧神猿那罗造桥渡海故事的影响。[] 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孙悟空的形象其实应“是袭取无支祁的”。[11] 无支祁,又作巫枝祇,即《古岳渎经》卷八中的淮涡水神,“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12] 形象相近,但缺乏孙悟空的神变奋迅,故季羡林先生更进一步指出:“孙悟空这个人物形象基本上是从印度《罗摩衍那》中借来的,又与无支祁之传说混合,沾染上一些无支祁的色彩。这样恐怕比较接近于事实。”[13] 此说持论较为公允,当是可信的。[14]

与中原地区相比,在新疆及敦煌等地,《罗摩衍那》得到了更为广泛的传播,出现了几种内容或多或少的本子,反映了印度史诗在中国西北地区少数民族中德流行与影响。

A. 于阗语写卷。现知的该文献写卷计有3件,均出自敦煌莫高窟,编号分别为P. 2801P. 2781P. 2783。英国学者贝利最早对其进行了研究,经转写后将之译为英文。[15] 以之为据,榎一雄、季羡林先生分别撰文对这些文献进行了介绍,用以论证《罗摩衍那》在于阗地区的流传。[16] 最近,段晴教授又撰文对其作了进一步的研究,指出其“故事虽然是印度的,但与梵文本《罗摩衍那》存在很大的差异……故事的主干固然源自印度神话,但在被接受的过程中,经过了于阗人的再创造。” [17] 这一见解对认识《罗摩衍那》在回鹘中的传播与演变具有借鉴意义。

B. 吐蕃文写卷。敦煌出土的吐蕃文《罗摩衍那》写卷共有6件,其中4件藏伦敦印度事务部图书馆(India Office Library),编号分别为I. O. 737AI. O. 737BI. O. 737CI. O. 737D,由托玛斯研究刊布。[18] 2件藏巴黎国立图书馆,编号为P. T. 981P. T. 983,由拉露、狄庸、柳存仁等进行了研究。[19]

C吐火罗文写卷。新疆出土的有关写本是用甲种吐火罗文,即焉耆文书写的,现知的写卷是一个尺寸很小的残片,内容为《福力太子因缘经(Punyavanta)》中的一部分,是木师与画师故事中的一段插话,其中提到罗摩为解救悉多而率兵围攻楞伽城的内容。[20]

通过前文论述,可以看出,《罗摩衍那》在新疆、敦煌等地的流播还是较为广泛的,除了梵文本外,尚有于阗、吐蕃、焉耆等多种文字的译本或改编本。那么,回鹘文本依据的是哪一种文字的底本呢?由于回鹘文写本故事情节非常简单,只不过是一个简略的概要,故难以确定其真正来源。但从回鹘文写本中的一些用词看,似乎应溯源于吐火罗文。首先,第3行中出现的siza悉多),在梵文本中写作Sītā,而吐火罗文则作Sisā[21] 于阗文作Sīysāys替代z)。[22] 显然,其发音与吐火罗文、于阗文写法接近而与梵文相距较远。再如第12行中的nantasuntu(那罗桥),其中的nanta(那罗)为该桥的建造者。此人在梵文本中写作Nala,但在于阗语文献却转化为Nanda[23] 显然,回鹘文的书写形式来源于此。考虑到这些因素,笔者认为,回鹘文本《罗摩衍那》至少应是参考了于阗文本或吐火罗文本的。需要予以说明的是,回鹘文本将罗摩所渡海峡描述为“八万里深,三万二千里宽”,不知出自何典。吐蕃、于阗、吐火罗文本均不及此,梵文本称那罗桥宽为十由旬,长为一百由旬。[24] “由旬”为度量单位,其长度各说不一,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一由旬相当于403016里。照每由旬40里计算,海峡长度应为四千里,远不及回鹘文本之载。除此之外,回鹘文本内容与于阗文本最为接近。

季羡林先生在分析《罗摩衍那》之思想时,曾做过这样的论述:

 

从印度本国的罗摩故事的两个本子来看:一个是梵文的《罗摩衍那》,一个是巴利文的《十车王本生》,这两个本子代表不同的教派……《罗摩衍那》宣传的是婆罗门教,以后的印度教。《十车王本生》宣传的则是佛教思想。佛教在印度后来消失了,只剩下印度教的一统天下。《罗摩衍那》的影响完全是在印度教方面。然而罗摩的故事传到国外以后,大概是由于都是通过佛教传出去的,所以国外的许多本子毫无例外地宣传的都是佛教思想。[25]

 

用这一见解来考量回鹘文写本,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概述完罗摩的故事后,其内容却突然转向佛教了,对佛教僧徒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们这些优婆塞随时做好准备,以宝藏布施僧人,并[恭顺地]赐予我们尊严;僧人如我们者,应赐福优婆塞,使其福祉和功德广泛传播,泽被人间,积德于世,声名远扬,功垂千秋!”在要求信徒给僧人以施舍的同时,亦要求僧人努力精进。而该写本之外部表征,亦反映了罗摩故事与佛教的关联,因为该写本的另一面就是一篇回鹘文佛教徒忏悔文。

在敦煌出土的回鹘文佛教诗歌集中,也有与罗摩故事有关的内容。该文献现存伦敦大英图书馆,编号为8212-108,为册子形式,存38叶(76面)。其中第47面第1行至51面第4行为依字母顺序写成的21段八行诗,押头韵,内容涉及《罗摩衍那》中的故事,即罗摩之弟罗什曼那(lakšmani<梵语Laksmana)对楞伽城的占领。该故事见于文献第18段,回鹘文这样写道:

 

langkapur balïq-nï nätäg qïltï

lakšmani tonga-lïγ čärig

楞伽城是怎样归顺(?)罗什曼那这位英雄之大军的?[26]

 

所有这一切都证明,罗摩故事在回鹘佛教徒中是有较广泛传播的。然而以回鹘文罗摩故事与《十车王本生(Dasaratha Jātaka》相对照,[27] 不难发现,二者内容存在着迥异之处。就整个故事情节言,回鹘文罗摩故事应出自印度教《罗摩衍那》系统。不惟回鹘文,前文所述的于阗文、吐蕃文、吐火罗文罗摩故事其实都出自该系统,而非巴利文《十车王本生》系统。

 

四、回鹘佛教借用罗摩故事的原因

 

《罗摩衍那》本为民间史诗,古代回鹘人何以借用之以传播佛教呢?这里不妨引用于阗文《罗摩衍那》写本末尾的一段内容以为旁证:

 

谁是罗摩和罗什曼[]?一个是现在的弥勒,[另一个]是我,全知的释迦牟尼。罗刹十颈(即回鹘文中的十头魔王——引者)在佛面前稽首鞠躬,向他请求道:“请这样对待我,兜率天的佛啊,您曾作为罗摩用箭射杀我,现在救渡我吧,好让我知道生的毁灭。”他的寿命长久,活了很多朝代。你们应体验的是厌世,愿你们下决心成正觉。[28]

 

经过古代于阗佛教信徒的加工改造,一部流传已久的英雄史诗也便转换成活生生的佛本生故事,而故事的主角罗摩和罗什曼那,分别成了弥勒和释迦牟尼佛的前生。《罗摩衍那》脍炙人口,在印度家喻户晓,在印度以外也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佛教假借之以传播佛教,自然会收事半功倍之效。古代回鹘僧徒改造、利用这一史诗来达到弘扬佛法的目的,自然亦应出自同样的道理。

无独有偶,印度神话故事《五卷书(Pañcatantra也曾被回鹘佛教所利用,藉以达到弘传佛法之目的。现知的回鹘文《五卷书》写本今存残片9件,均出自吐鲁番盆地,系德国第二、三次吐鲁番考察队所发现,其中8件均藏柏林德国国家图书馆(Staatsbibliothek Preussischer Kulkurbesitz),惟有1件现藏柏林印度艺术博物馆(Museum für Indische Kunst)。这些写本共存文字272行。值得注意的是,U 1802T II S 89 K2)和MIK III 6324T II Y 31)二件写本都书写于纸背,前者正面有一幅菩萨画像,后者正面亦有佛教内容的绘画。[29] 尤当注意的是在后者画像之侧还可看到namo but n[a]mo s[a]ng bo avadanta……(南无佛南无僧南无avadanta……)等文字。其中的avadanta,当为Avadāna之异写,音译“阿波陀那”,意为“譬喻”。针对这种情况,沃尔麦兹(M. Ölmez推测说:

 

这段文字是否与我们手中的文字(即F文献——引者)有所关联?回鹘人是否就相信,该《五卷书》故事就是阿波陀那(Avadāna)的一个种类?这个问题目前仍难以回答。在这种情况下,这段正面的文字很可能就是整个框架故事的剩余部分。[30]

 

这个推测不无道理。在前文所述的回鹘文《罗摩衍那》写卷中,同样也可看到佛教内容,而且与罗摩故事杂糅于一起。考虑到这些因素,笔者以为,不管是《五卷书》,还是《罗摩衍那》,他们之所以能在回鹘中流传,其实都在一定程度上借用了佛教的影响力。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重大项目“梵语与西域胡语文献中的佛教神话研究”(07JJD752087)。

作者简介:杨富学(1965-  ),男,河南省邓州市人,敦煌研究院民族宗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博士,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主要从事回鹘文文献与回鹘历史文化研究。

[]  季羡林:《〈罗摩衍那〉在中国》,《印度文学研究集刊》第2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第137页。

[]  对该忏悔文的研究可参见W. Bang - A. von Gabain, Türkische Turfan-Texte. IV: Ein Neues uigurisches Sündenbekenntnis, Sitzungsberichte der Deut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1930, Text A; 沈利元:《回鹘文〈佛教徒忏悔文〉译释》,《喀什师范学院学报》,1994年第3期,第2533页。

[]  P. Zieme, Ein Uigurisches Fragment der Rāma-Erzählung, 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tiarum Hungaricae 32, 1978, S. 23-32.

[]  P. Zieme, Ein Uigurisches Fragment der Rāma-Erzählung, 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tiarum Hungaricae 32, 1978, S. 30.

[]  P. Zieme, Ein Uigurisches Fragment der Rāma-Erzählung, 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tiarum Hungaricae 32, 1978, S. 27.

[] 《大正藏》第五十卷《史传部二》,No. 2049,页189b

[] 《大正藏》第四卷《本缘部下》,No. 201,页281a

[] 《大正藏》第二十七卷《毗昙部二》,No. 1545,页236c

[]  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第16页。

[]  陈寅恪:《西游记玄奘弟子故事之演变》,《金明馆丛稿二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第219220页。

[11]  鲁迅:《唐之传奇文》,《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17页。

[12]  []李昉:《太平广记》卷四六七“李汤条”下引,《笔记小说大观》(二),扬州: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3年,第291页。

[13]  季羡林:《罗摩衍那初探》,北京:外国文学出版社,1979年,第137139页。

[14]  参见蔡国良:《孙悟空的血统》,《学林漫录》第2辑,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萧兵:《无支祁哈奴曼孙悟空通考》,《文学评论》1982年第5期。

[15]  H. W. Bailey, Rāma,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X-2, 1939, pp. 365-376 (Text); X-3, 1940, pp. 559-598 (Translation & Commentary).

[16]  榎一雄:《べイリイ氏〈コータン语のラーマ王物语〉》,《东洋学报》第273期,1940年,第139150页;季羡林:《〈罗摩衍那〉在中国》,《印度文学研究集刊》第2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第2533页。

[17]  段晴:《于阗语〈罗摩衍那〉的故事》,张玉安, 陈岗龙主编:《东方民间文学比较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38157页。

[18]  F. W. Thomas, A Rāmayana Story in Tibetan from Chinese Turkestan, Indian Studies in Honor of Charles Rockwell Lanman, Cambridge 1929, pp. 193-212.

[19]  Marcelle Lalou, L’histories de Rāma en Tibétain, Journal Asiatique 1936, pp. 560-562; J. W. de Jong, An Old Tibetan Version of the Rāmayāna, T’oung Pao 68, 1972, pp. 190-202;柳存仁:《藏文本罗摩衍那本事私笺》,郑阿财主编:《庆祝潘石禅先生九秩华诞敦煌学特刊》,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年,第136页。

[20]  E. Sieg, Übersetzungen aus dem Tocharischen. 1, Abhandlungen der Preussi- 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1943, nr.16, Berlin 1944, S. 13-14; 季羡林:《〈罗摩衍那〉在中国》,《印度文学研究集刊》第2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第3334页。

[21]  E. Sieg - E. Siegling, Tocharische Grammatik, Göttingen 1931, S. 86, 99, 192.

[22]  H. W. Bailey, Rāma II,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X-3, 1940, p. 560.

[23]  H. W. Bailey, Rāma II,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X-3, 1940, pp. 567, 570.

[24]  [印度]蚁垤著,季羡林译:《罗摩衍那》第6卷《战斗篇》(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91页。

[25]  季羡林:《〈罗摩衍那〉在中国》,《印度文学研究集刊》第2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第35页。

[26]  R. R. Arat, Eski Türk Şiiri, Ankara 1965, nr. 11, z. 141-142.

[27]  Pāli-Jātaka, No. 461, E. B. Cowell (ed.), The Jātaka or Stories of the Buddha’s Former Births, Vol. 4, Delhi 1994, pp. 78-82. 参见郭良鋆、黄宝生译:《佛本生故事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第282287页。

[28]  段晴:《于阗语〈罗摩衍那〉的故事》,张玉安, 陈岗龙主编:《东方民间文学比较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57页。

[29]  A. von Le Coq, Chotscho: Facsimile-wiedergaben der wichtigeren Funde der ersten Königlich preussischen Expedition nach Turfan in Ost-Turkistan, Berlin, 1913, Tafel. 47-48.

[30]  M. Ölmez, Ein weiteres alttürkischen Pañcatantra-Fragment, Ural-Altaische Jahrbücher N. F. 12, 1993, S. 179-191.


2013-05-28 21:47:15
    
责任编辑:杨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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